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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静:所有权保留实现路径的体系协调
发布时间:2023-09-27 16:59
一、功能主义下取回权机制与担保物权实现程序

针对所有权保留之实现,《民法典》第642条开创了功能化的“通道”。取回权机制会导向《民法典》第643条的效果,即买受人在合理期限内享有赎回权,以及在买受人未赎回标的物时,出卖人有权以合理价格出卖标的物,并就所获价款清偿价款和必要费用,剩余部分应返还给买受人,不足部分仍由买受人清偿。由此可见,《民法典》第643条实已贯彻了功能主义担保观,取回标的物之出卖人本质上享有一项受制于赎回权的“质权”。

根据《民法典》第642条,取回标的物以当事人协商一致为前提,且担保物权实现程序适用于“有权取回”的情形。取回权因此成为划定担保物权实现程序适用领域之基准,取回权机制和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由此得以相互衔接。依据《民法典》第642条第1款确立的买受人怠于支付价款“无限制性”取回事由符合功能主义担保观,也契合了担保物权的原理。总体而言,《民法典》以取回权为基点,于两个维度贯彻了功能主义担保观,让所有权保留与动产担保物权实现规则趋于相似。

二、形式主义的复归与取回权限制问题

买受人怠于支付价款是《民法典》确立的“无限制性”取回事由。不过,现行司法解释确立的两项限制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形式主义担保观,并不完全符合《民法典》贯彻的功能主义。

(一)取回权与《买卖合同解释》第26条第1款

2020年《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买卖合同解释》)第26条第1款承继原来2012年《买卖合同解释》的第36条第1款,以75%实付价款限制取回权。但在当前《民法典》贯彻功能主义的背景下,延续形式主义担保观并不妥当。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出卖人虽不得取回标的物,但可主张“解除合同”等救济,故未受任何不利影响。但合同解除会导致限制取回权之目的、买卖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交易稳定性受到影响等问题。为减轻《买卖合同解释》第26条第1款这一项“疏漏”的影响,下述两个方案可资采纳:首先,买受人拒绝出卖人取回标的物是适用《买卖合同解释》第26条第1款的前提;其次,《买卖合同解释》第26条第1款并不排除担保物权实现程序。

二)取回权与《担保制度解释》第64条第2款

结合该款与《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以下简称《担保制度解释》)第64条第1款,取回权主体限于出卖人,但请求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的主体则为“当事人”,包含了出卖人和买受人。若出卖人请求取回标的物,而买受人选择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则会产生实现方式之冲突。从《担保制度解释》第64条第2款的文义看,出卖人原则上能取回标的物,但买受人的反诉或抗辩一旦成立,法院应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

根据《民法典》第642条所贯彻的功能主义,只要买受人拒绝出卖人的取回并主张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那么法院应进行拍(变)卖,不论标的物价值和买受所负债务呈何种数量关系。换言之,出卖人的取回权应受制于买受人的单方选择:当买受人同意出卖人取回,或虽表示拒绝但未主张拍(变)卖时,出卖人才能取回标的物。

三、形式主义的延续与买卖合同解除问题

除担保物权实现程序与取回权机制之外,出卖人能否主张解除合同?主流观点认为出卖人有权解除合同,返还清算机制也因此成为所有权保留的实现方式之一。

(一)合同解除的效果及其担保化

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一旦被解除,买受人应返还标的物,出卖人则应返还所受价款。于返还清算中,标的物的剩余利益最终归出卖人享有。且所有权保留约款失去效力,所有权保留的担保化也失去事实基础。相反,出卖人行使取回权或主张参照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的,买卖合同未被解除,所有权保留条款继续有效,故担保化具有相应的事实基础,且标的物一旦被拍卖或变卖,出卖人不得保有剩余利益。总此言之,合同是否被解除会直接影响所有权担保化的可能性,功能主义和形式主义在实现层面的界限据此得以部分地划定。

然若完全依循上述分析,那么出卖人可依情况选择所有权保留的实现路径,其导致了结果评价上的矛盾。《民法典》第758条担保化了融资租赁合同解除的效果,但其并未完全脱离返还清算的范畴。所有权保留买卖可类推适用融资租赁的做法,让不同实现方式产生类似的法律效果。

(二)合同解除的情形及其体系牵连

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是一项合同,故可适用合同解除一般规则。不过,现行法就买卖合同的解除还确立了特殊规则,且合同解除与取回权机制、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的互动关系也值得进一步研究。首先,当事人约定采取分期付款支付方式的,出卖人须待至未付价款达到总价五分之一时,方可解除合同。当出卖人不得解除合同时,除非买受人同意,出卖人不可另行主张取回权或者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其次,买受人已支付75%以上价款,出卖人不得取回标的物的,但仍应当享有解除合同的权利,但其应返还剩余利益。再次,取回权的效果与合同解除的效果相互排斥,买卖合同解除后,出卖人不得再主张取回权或担保物权实现程序。最后,出卖人取回标的物或者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启动之后,买卖合同仍继续有效,仍存在解除的可能性。

四、形式主义的存余与买受人破产中的实现问题

(一)破产管理人的选择权与形式担保观

破产会影响合同的命运。合同债务人一旦被宣告破产,破产管理人开始全盘接管债务人的事务。破产管理人有权决定解除或继续履行尚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然而,2020年《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规定二》)并未回应《民法典》的功能化改造,遵循了形式主义担保观。最高人民法院在全面清理司法解释过程中,再次忽略了所有权保留的功能化。下文假设所有权保留已被登记,或者虽未登记但处于十五日登记宽限期内,尝试厘定所有权保留在买受人破产中的实现方式。

(二)破产管理人的选择权及其行使范围

《破产法》第18条特别赋予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或解除合同的权利。那么管理人的选择权可适用于何种具体情形,其与所有权保留的实现方式存在何种牵连?首先,出卖人在破产受理前已解除合同的,买受人的管理人不享有选择权。但当出卖人选择解除合同,但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时,买受人管理人的选择应当优先。其次,管理人的选择权应以所有权保留在法院受理破产前未被实现为前提。最后,当取回权机制或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字已经启动,但尚未完成时,买受人管理人不得再行使选择权的观点应予采纳。

(三)破产管理人选择继续履行的再检视

现行《破产法规定二》第37条的理论基础,实际上是形式主义担保观,并未回应所有权保留的功能化改造,仅衔接了取回权机制与共益债务规则。那么,当破产管理人出现《民法典》第642条第1款规定的事由,或者出卖人无法取回标的物时,出卖人能否请求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或直接解除合同?《破产法规定二》第37条第3款并未排除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出卖人可直接诉诸《担保制度解释》第64条第1款,请求拍(变)卖标的物。出卖人也可解除合同,且当买受人支付了大部分价款时,解除效果应被担保化。

出卖人之所以可继续主张担保物权实现程序或解除合同,主要原因是《破产法规定二》第37条第3款无法提供其本应享有的保护。共益债权劣于破产费用,且共益债权之间适用比例分配规则。当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权时,出卖人无法通过共益债务规则实现其债权。

(四)破产管理人选择解除合同的再检视

所有权保留实现程序尚未启动的,买受人管理人可选择解除合同。此时有三个问题值得细究。一是出卖人能否主张《民法典》第642条规定的取回权?出卖人不得另行主张取回标的物。买受人的破产管理人一旦选择解除,合同丧失效力,返还清算程序即被启动,出卖人仅能依《破产法》第38条取回标的物。二是出卖人能否主张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出卖人不得另行请求拍(变)卖标的物。买卖合同被解除后所有权保留约款丧失效力,出卖人主张适用担保物权实现程序的基础已消灭。三是合同解除的效果是否应被担保化?破产中的合同解除效果也可被担保化。由上可见,买受人管理人选择解除合同的,出卖人不得另行主张适用另外两种实现方式。管理人的合同解除权具有优先适用性。

五、结语

所有权保留实现规则面临三项基本议题。其一,所有权保留可通过哪些方式实现,每一种方式具体产生何种法律效果?根据现行法,其可适用三种实现方式:取回权机制、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合同解除及其导向的返还清算程序。前两种方式皆贯彻了功能主义,后一种方式则遵循了形式主义,但在解除效果上存在担保化的空间。其二,各实现方式在何种情况下可以适用,存在什么牵连关系?在现行法下,取回权是一种私力实现方式,原则上以买受人同意为前提,且取回须以合同未被解除为前提;出卖人与买受人皆可选择适用担保物权实现方式,且买受人的选择可对抗出卖人的取回权;出卖人可主张解除合同,但之后不存在适用另外两种实现方式之余地。其三,如何协调所有权保留实现规则与相邻法域的关系,比如其和强制执行法、破产法的关系?就此而言,立法者与司法解释制定者应在《民法典》体系下,进一步完善《破产法》《担保制度解释》《破产法规定二》等法律。



(本文文字编辑王明惠。本文未经原文作者审核。本文为中国民商法律网“原创标识”作品。凡未在“中国民商法律网”微信公众号正式发布的文章,一律不得转载。)



文献链接:《所有权保留实现路径的体系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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