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坐地铁
 

美国有地铁的城市不止五个,我只在波士顿、纽约、华盛顿、芝加哥和洛杉矶五个城市坐了地铁。在纽约和华盛顿各一周,出门就坐;在芝加哥等城市只是偶尔坐坐,所以印象深浅不一,有的甚至连蜻蜓点水都做不到,只是蜻蜓攀着车轮走了一截。

波士顿——

波士顿的地铁有几个特点。列车很短,一列三节,很像一辆加长的公共汽车;里面的设备比较旧。坐地铁可以感受一旧一新两种味道。新,是指坐地铁的人很新,都是极端青春的现代男女,很漂亮地挤在地铁里;又很有礼貌,问好让座应接不暇;不像纽约的地铁客冷漠不理人。他们谈笑,让座,看书,如掠过草地的清风。味道很纯,服装都干净。男孩俊爽,女孩白净,十几二十岁,大概都是在读的大学生,让人看着赏心悦目,仿佛欧洲古典油画里的人物。波士顿号称“美国的雅典”,是说波士顿是美国文明的一个策源地,美国的独立在这里发生。另外,美国的哈佛和麻省等一大批著名大学都堆在这里,光地铁穿行的剑桥区,就有近百所。波士顿的文化底蕴,都折射在这些青春地铁客的笑脸上;或者说,地铁是窥视波士顿文化积淀厚度的一个移动的窗口。

旧。是说波士顿地铁的设备很陈旧,墙壁的砖缝裸露在外面,粉刷的白色深浅不一,上下的巷道大多没有电梯,拐来拐去让人糊涂和担心,怕坐错方向。有些地方牵着临时的隔离绳,大概在维修。我拖着行李箱,在里面穿上蹦下,每次都很吃力。这种设备水平,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时间太久,波士顿的地铁是美国最早的地铁,1897年建成至今,已经用了一百多年。很像一只被主人久用的扫帚,秃头秃脸的,丢了又可惜。波士顿也有味,在拐来拐去的地铁巷道和候车处,张贴大量的黑白大型照片,把当年修建地铁的情景呈现出来。好像在说:你别笑,我的老气是有原因的。又像说:爷爷我有胡子,我的资历正是我的妩媚处。

华盛顿——

华盛顿的地铁有几个特点。一是建筑新,火车通道都是圆穹高顶,装饰着简练的方格图案,大气庄重。电梯到处都是,上下方便。人家是首都,在建设上是否有联邦的支持,有可能。二是地铁客大多西装革履,仪表堂堂,年龄大的占多。估计不少是联邦政府各个部门的公务员。乘客不多,绝无波士顿的拥挤热闹,甚至让人感觉华盛顿修地铁是否有此必要。而且,地面上的人也不多,地下和地面都相守着一种安静。

我仅仅在74日的晚上,遇到大量的地铁客,或者叫地铁人流。他们谈笑着涌进车内,是去参加国会山广场的独立日纪念活动的。地铁口有小贩,用不同国家的问候语与人打招呼,出售小幅型的美国国旗和其他国家的旗帜,看到我,他们居然用普通话喊“你好”,而且递上一面中国国旗。一个美元买下,觉得很好玩。感觉独立日对于他们,除了是自己国家的政治纪念日外,大概还是可以和无论哪个国家的人一起放松和快乐的机会,甚至后者的分量占得还多。

纽约——

讲纽约地铁,思路就像纽约地铁本身一样杂乱,真的是“剪不断,理还乱”。

我理成“四多”来讲。

一是“多种语言服务”。车厢内的路线示意图用好几种文字说明,其中有汉语,这让人感觉很方便。联合国在曼哈顿岛上,联合国的工作语言包括汉语,地铁自然就运用多种语言。我坐地铁,根本不用问人,东南西北看示意图,标得清楚。加上纽约的街道大多是数字命名,数大数小,东南西北,一加一减就搞清了路近路远。地铁站与上面的街道对应着,不会迷路。特别是,汉语还用简化和繁体两种标出,让一部分不认识简化字的中国人看得懂。这很有意思。

二是“多种人种杂处”。语言多是因为人种多。挤在地铁里,似乎什么种族的人都有。看到一个黄种人,你以为是中国人,一开口什么都听不懂。有个比喻,讲纽约是移民的大熔炉,地铁就是这个熔炉的压缩,缩成一个距离最近又最远的世界。纽约的地铁最挤,而且,大家挤在一起互相都没有表情,好像互相都不存在,大家可能习惯了听不懂对方的语言,于是连笑容和点头都一律省略,甚至矜持和礼让都被取消。别的城市也有这种情况,但纽约最甚。纽约的地铁应该叫“国际专列”,世界不同民族的代表每天在这里对话,用的是国际语言,叫“哑语”。

三是“多种路线交织”。先写一组数字:纽约地铁总长385千米,日载客量440万人,密度世界第一,共三层。我手上有一堆纽约旅馆印的导游图,此摘其要。坐地铁看不到数字,只能对地铁线路的“网”状特点有点感觉。下到地铁站,感觉不是站在“线”的边上等车,而是站在“面”的边上,一大片铁道排列着。钢柱支撑着底矮的顶部,电线都露在外面,感到有点不知所措。我们每天早上从103街出门下地铁,倒来倒去总可以找到目的地,晚上倒来倒去也总可以倒回来。倒车要上下楼,脚都提乏;有时容易坐反方向,错了赶快下车,倒回来就是。

四是“多种画面杂呈”。纽约地铁紧跟着波士顿地铁修成,也使用了一百多年,所以我们不必嘲笑它的老旧。它现在依然功能不退,这就不容易。我写点我看到的情景。

地铁里很多《蜘蛛侠》的电影广告,还有别的广告,和“乱涂乱画”杂在一起;黄色腐朽的东西没有看到。

地铁候车站多有黑人或白人的音乐人在表演,兼收钱;或说主要是乞讨,兼表演。唱歌,弹吉他,用电声设备放大声音,与机车的轰响抗争。他们衣衫肮脏不整,眼光空洞,表情有些做作。在42街站,一个黑人,戴礼帽表演,列车进站,就假唱,车一走,就真唱。我觉得可以这样,因为他要唱一天,还得和机车的噪音对垒。

车上多怪人。一个40多岁的男子,胡须散乱,居然在从103街往南走的这条线上多次遇到他。每次上车,他先对无表情的乘客演说,然后叹气,然后到另一张门做失望状,然后拂袖离去,神神怪怪的。一个画画的黑白混血老头,对着一个老女人猛画,挤眉弄眼的。老女人也不理他,任他轻薄。好多这种类型的人,举止有点可疑和可怕。纽约地铁在空间上和居民活动的对应层次上大概都属下层。城市的许多忧郁和压抑,找不到九曲回肠一吐为快之处,似乎都喜欢到这里喘息一把;城市的许多痛苦和绝望,找不到同情的屋檐安置身影,似乎都喜欢在这里落脚。

看纽约,去地铁走走。

芝加哥——

芝加哥的地铁大多修在地面,叫“天铁”更合适。在芝加哥大街上走,是穿行在高楼的夹缝里。对于我们,有利有弊。在街上拍照,地铁的钢铁架子常常搅乱风景的画面,是弊。乘地铁可以坐览窗外的风景,是利。芝加哥号称世界建筑博览会,学建筑的一定要到这里观摩,满街都是不同风格的高楼。例如希尔斯大厦,比纽约的帝国大厦还高;又如汉考克大厦,是我们贝聿铭的早期作品。我从唐人街坐到水塔楼,十几里,看高楼看到眼累。这种地铁在地面上走的情况,各个城市都有,如华盛顿的地铁,还在波托马克河上跑来跑去。只是芝加哥的地铁,是最典型的“天铁”。

洛杉矶——

在洛杉矶坐地铁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道德考验。

只有这里的地铁是“三无”:无车票检查关口,无通行开闭装置,无专候检查人员。

你买一张票(加返程的,3美元1人)可以一天内无限次在地铁里来回,只要你有劲和愿意,就可以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出入随人。条件就是你有票。不过,这张票,你放在袋子里,无人查;捏在手上,无人看;就是遗失了,也无人过问。因为你自己就是那道检查的关口,你的内心就是那道闸口,你觉得你可以进去了,你就昂首挺胸往前走。你内心无愧,没有人夸奖你;你内心有鬼,也没有人拦阻你指责你。你坐一次地铁,是在道德层面考验一次自己,在做人上“实现”一次自己。这好像讲得很“宗教”,其实不。我想可能有人在首次、或是某一次坐地铁的时候动过不买票的念头,或者说,确实有人不买票坐过地铁。让地铁公司因此蒙受损失。但是,从整体上看,大家进站买票应该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就像出门上路需要蹬上鞋子一样。我看这种以信任为基础的管理机制,还是具有正面的牵引和融铸作用的,我想它可能会慢慢改变一个人,定型一种价值认同,塑造一种公众行为模式。买票进场,你开始会因为被信任而自觉崇高,当崇高淡化成一种随意,亦即感觉不到崇高时,人的行为习惯就定型了。很像运动员的训练,叫高位“动作定型”。因为买票而自感崇高,因为偷票而自觉龌龊,因为第一次偷票的自省自责而可能把第一次变成最后一次。这种道德感觉机制,建在人的内心比建在地铁口更难,也更有价值。

我在这里多次上下,也曾在购票机前游疑过。我想这偷票太容易了,所以就乱想了这么多。

但是要补充一点,地铁有不定时车票抽查制度,查到后罚款很厉害。这有点像情与法的两面。鲜花给够了,高悬一把利剑给你瞧瞧。我从环球影城回市中心旅馆,就遇到抽查,但并没有查我。两个光头的华人警察值班,在电梯上行口前巡行,微笑地靠近他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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