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地铁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他看清了今晚的确是个月圆之夜。

  月亮浮在苍白的一处高楼峡谷上方,已经开始变小。下面深深地流淌着稀疏的车流。

  这一切与他无关。他像往常一样,去取了自行车。

  他骑到地铁站口时,看了看表。末班地铁还有五分钟便要到了。其实不用看表,多少年来默守陈规的夜班生活,使他把时间掐得很准。

  站口对面楼顶的巨幅可口可乐霓虹灯广告,像大火一样熊熊燃烧,把月光遮盖住了。他不觉有想用手臂去格挡那辉光的冲动。

  他平时并没有觉得有这么刺目。是今晚过于劳累,还是他真的已到了退休的年龄?

  存了车,走下站台,心情才稍稍平和下来。

  站台予他以介于漂泊和归家之间的那种感受,使他忆起了青年时代的求学。

  站台上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候车的人,有的在看报纸,有的歪歪地倚在水泥柱上出神。

  长年累月,这都是他熟悉的场景。再有一个月,就要告别这一切了。退休以后,也许仍有机会乘地铁,但末班地铁恐怕是不会去乘它了吧。

  远方响起了隆隆声,灯光和凉风从隧道深处刮了过来。这每次都使他有点滑稽地想起武松夜过景阳岗。他习惯性地退了一步。

  列车稳稳地停下。车门如往常一样,机械地抽开。人们鱼贯而入。

  车厢里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有的在垂头打瞌睡。有的在看报。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是那么呆呆地坐着。

  这也都是恒常不变的景象。他已经由看腻而变得麻木,其中奇怪地间杂着一丝欣赏。

  他随便找了一处空位坐下。他也感到疲倦,开始闭上眼睛养神。

  列车再度驶入黑暗深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隆隆声毫无遮挡地灌满脑海,像上演一首规定的曲目。

  他满足地倾听着,沉浸在生活的重复不变中。

  然而,今晚的声音似乎有哪儿异样?曲子似乎特别的漫长。

  他睁开眼睛,发现列车仍在行驶。外面漆黑。应该到站了,他心里说。应该到站了。

  可是,跟往常不一样——那些明亮的、缀着花花绿绿一片广告牌的站台没有出现。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

  他真的去看表,但发现它已停了。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惊异渐渐演化为恐惧。

  他僵硬着脖子去看车厢里的其他人。他们一个个都垂头在睡,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再一次觉得不对。平时,并不是所有人都睡着了啊。

  他站起来,在摇晃的车厢中朝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走过去。他听见他在轻微地打呼噜,一本《读书》杂志已滑落在地板上。

   "喂,醒醒。”

  但他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他睡得很深。

  他犹豫了一下,便用手去拨弄他。手碰到他的身体时,穿了进去。他碰到的是空无一物的领域。这他没有准备。

  像被灼了一样,他把手抽回来,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揉揉眼,定睛看那人。口水正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衣领湿了一块。一切都给人以物质的实感。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再度用手去碰他。手又进入了对方的身体——并不存在。

  对方仅是一片影像!

  他缓缓抽回手。他想了想,用它去碰自己的身体。手穿过了胸脯,从后背出来,没有任何感觉。

  没有比这更令人不安的了。他颤抖着嗓子大叫:“喂,大家伙都醒醒,看看出什么事了!”他从车厢一头走到另一头,嚷着。但没有一人理会他。

  透过车厢的连接部,他看见相邻的车厢里也是一派昏睡的景象。他呆住了。

  他能很清晰地感到时间正在不停地消逝,虽然已经没有时间和空间的参照物。

  无助地,他紧紧拽住扶手——扶手却是物质的,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黑暗。它们的确是永无尽头。他产生了在宇宙空间航行的感觉。他怎么可能有这种感觉?他从没有这种经历或者对这方面事物的兴趣。他觉得,他大概已经离家很远。但列车的隆隆声却跟往常一样。他抽泣起来。

  他为自己的哭而惊惧和羞愧。他还会哭呀!

  听见自己清晰的哭声,他知道这不是做梦。这使他残存的一丝希望破灭了。

  他在什么时候哭过呢?他艰难地回忆。成人以来,他似乎就很少哭泣。对了,跟第一位恋人分手时他似乎哭过。再就是文革中,他在街上行走,一颗子弹把他身边的一个行人打倒。看着那个血葫芦,他吓得哭了。

  他自忖已阅尽人间风雨而直至坚强和达观,然而在退休之前,他竟然哭了。

  只是,无法思议的是,哭声是如何从一个影像的人体中发出来的?那么,到底是不是他在哭呢?或者只是一种录音?

  进而,他是否真的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亮。站台!一个站台!列车轰地一声停住。

  他止住哭泣,警惕地朝外面打量。的确是一个站台,而且是一个他熟悉的中转站,平时是人最多的。但现在站台上没有一个人。从他上车的那站,要开到这里,正常情况要经过五个车站,需要二十分钟。但这趟列车行驶的时间,远远不止二十分钟,要说起来的话,恐怕几十个站都开过了。

  他正在惊虑,车门轧轧地打开来。

  现在顾不得想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一头冲了出去,甚至没有去管车厢里仍在酣睡的那些乘客。

  整个列车长虫一样停在站台上,仿佛从来就没有动弹过。门都打开了。但除了他外,没有人跑出来,包括司机。

  站台并没有显出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通过空荡荡的候车厅时,他是快跑着的。但他仍然注意到了站台上的挂钟停在他上车的那个时间。他两步并作一步沿着台阶朝地铁出口爬去。沿途他看见售票房、车长室、地铁公安室的门要么紧闭,要么开着,但里面没有一个人,像在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前,大家都逃走了。

  似乎,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

  他快到门口了。他停下来往后看看:没有人跟上来。

  然而,这时,他发现一道铁栅栏把出口锁紧。地铁晚间是要关门的。他抓住冰凉的铁栏,朝外望去。

  外面的城市依然闪烁着沉重的灯火,好像是午夜刚过。路上有幻影一样的车辆驶来驶去。他没有看见行人。

  世界一如往常。他舒了一口气。

  他触触身体,发现它又恢复了实体感。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刚才的确是他哭过,这真让人笑话。

  他与属于自己的世界仅隔了一层,但他仅能嗅到它的空气。气流已很寒冷。他想到了,停在下面的车中还有几百人在酣睡,打了一个哆嗦。

  他再一次回头去看,仍然没有人跟上来。非现实的震撼又攫住了全身。

   "喂!"他朝着城市叫唤了一声,不敢大声,但仍希望有过路的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偏偏这时没有经过地铁站口的人。来往车辆的司机,自然是不会朝他看上一眼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下面的站台似乎有响动。好像是脚步声。

  他犹豫了一下,又走下台阶。

  他又看到了站台。长长的列车仍然停在那里。但是,有一些人正从门里出来。

  这不是那些乘客,而是另一些人。矮矮的个子,穿着灰色的连裤服,蒙着脸,灵巧地在从车厢里往外搬运着什么。

  他吓了一跳,躲到一根柱子后面,但控制不住好奇心,偷偷看去。

  那些怪人只有十岁的小孩子那么高。由于脸蒙着,看不见五官。他们两人一组,搬运着那些昏睡的乘客。一人拽着两只胳膊,另一人拽着两个脚。他们把乘客搬运出来后,便装进一个充满液体的大玻璃瓶,由一人吃力地扛着,在另一人的保护下,攀下铁道,踩着铁轨朝隧道深处走去。同时又有人扛着空瓶从隧道深处走出来,爬上站台,加入搬运的行列。

  他一动不敢动,怕弄出声音,并控制住自己不要晕倒。

  然而怪人并没有发现他。搬运持续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所有的怪人都沿着铁轨撤走了。站台又恢复了平静。

  他又等了一会,直觉告诉他他们不会再回来。他忍不住走下站台。他查看了列车,发现车厢里早已空无一人。连乘客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

  只是在一处空地上,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捡起来,见是一张身份证。从照片上看,它的主人竟是他曾用手去碰的那个年轻人。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朝地铁出口小跑而去。

  出口仍没有开门。他紧张地等待有人路过。终于有人来了。他叫了一声,把那人吓了一跳,看见他的脸在铁栏后显得可怖,“哎呀”一声便跑掉了。

  第二个过路的人是一个醉汉。他倒是不怕他,凑上来像看动物一样观察他。他叽里呱拉向他讲述他目击的情形,让他去报警。

   "你喝、喝多了。”醉汉笑着指着他说。

   "老弟,你帮一个忙。赶快叫人来。”

   "可是我怎样才能出去呢?”

  隔着一道铁栏,醉汉把自己当做在里面,而他在外面了。

  然后,醉汉摇摇摆摆离去,任他在后面压低声音叫唤。

  再没有人过来。他期盼着。然而,城市越来越死寂。到后来,他终于睡着了。

  他醒来时已是人声喧哗,空气中飘散着明亮的光线。潮水般的人群涌过他的身边。他们是去赶早班地铁的。

  走下台阶的脚步声,像连续不断的一组打击乐。整个空间就充满这样的旋律。铁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什么人打开了。这使他重又迷惑起来。

  这就是生活么?那么,昨晚的又是什么呢?

  如果有两个世界,哪个更真实一些呢?他打了一个喷嚏。夜里受凉了。

  他也许想的是走到大街上,但末了却随着人流走下了站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寂静的站台恢复了喧闹。报摊上一份份的报纸被人抢购。面包亭前也是一群群的人。他已有很久没有坐过早班地铁了,想不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候车。地铁发车的间隔很短,但仍然十分拥挤。站台上挂着的时钟正有力地走动。

  做梦一般,他身不由己跟着别人一起挤上地铁,拉扶手时,他有意用了一下力。

  车厢里面,男男女女都紧紧地贴靠着。虽然隔着冬衣,肉体的感觉仍然是可靠的。生命的热力过分充盈,都散发出了酸臭的气息。他能闻到旁边人头发上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知道他的头发上也有这种味道。早上挤地铁的都是平民百姓。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洗澡了。许多人大概也差不多。

  他知道大家都是各有目的,各怀心事,因此,除了地铁的隆隆声外,没有人声。他竟然惊讶地感到了平时没有过的孤独。

  如果现在要向他们宣布这地铁的危险,一定要被耻笑。报警的想法,现在也觉得有一种不切实际了。

  虽然车厢中开着灯,车窗外仍是黑暗,但他已感应到了来自白天的压力,透过头顶的泥土倾泻下来。这是久乘夜班地铁的人才有的一种敏感。

  这时他发觉,自己上的是开往单位方向的地铁。而他其实应该是回家去的。

  列车每个站都停,轮换着一批批的面孔。不一时,已到了昨晚他上车的那个站。他出得站台,呼出一口气,看见那个可口可乐广告牌依然傲视万物,但霓虹已熄灭了。他的自行车还搁在原地。

  没有别的去处。他骑上自行车,去到单位——那个长年提供给他地铁月票的地方。

  又看到了熟识的人们,他很想一吐为快。但却不知怎么提才好。先到办公室再说吧。但到了办公室,看见有力的阳光正把房间的每个角落充满,那种述说的意思却更加下去了。

  处长说:“你不是上夜班么?怎么白天也来了?”

   "没事,来看看。”

   "到底是老同志,工作责任心就是强。刚分来的那几个大学生,上白班还早退呢。”

  他无言。

  “那你就把这份表格处理一下吧。本来该小张弄,但这人稀里胡涂,我不太放心。既然你来了,还是麻烦你吧。”

   "这是应该的。”

  他看看处长,处长也是年轻人。他想,如果我不来,难道事不干了么?单位里不少快退休的老同志,一夜间忽然都拚命讨好起年轻人来。他也不能免俗。

  办公室里,年轻人为主,吵吵嚷嚷,男男女女讲着黄色笑话。

  有人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一眼。

  他能向他们讲这件事么?按照情理,应该讲出来。可是,世界并不总是按情理运作的。他们也许会感兴趣,但是不可能严肃起来。他早能料到。甚至,他们可能都不会笑话他一下。

  而他却猛然想到了那些因为一句话而断送了一条命的事情。

  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至少,表面上这与昨晚的事并不相干。

  他清楚地记得,在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他的许多朋友,就是因为一句话泄露了“天机”,死于非命。

  那些人,如果活着,又会怎样呢?

  毫无疑问,他目睹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不属于他。而且,不是一般的秘密,更要紧的,它又是不符合情理之事。

  想到这里,他开始专心地起草文件了。

  起草完文件,他翻开报纸。

  当天的报纸没有什么特别。

  版面上是国家领导人会见外宾,工农业生产取得巨大成绩,科学家研制成转基因抗病毒稻种,民警勇斗歹徒壮烈牺牲。当然,不会有昨晚那事的新闻。

  老婆打来电话,问昨晚为什么没有回家。

  他愣了一下,回答是加夜班。

  老婆挂电话时,他感到了她的狐疑。但仅仅是狐疑,这使他甚至有一点失望。她要追问一下,也许他会感到有趣得多。

  他开始等待晚报。晚报赶得上趟。更主要的,晚报是爱登那样的新闻的。

  然而,晚报连一句地铁也没提。

  他明白他是惟一的目击者。但是,一辆地铁驶走了一夜没有回站,城市难道对此毫无知觉么?

  一天过得很快。时间在向傍晚靠近。他于心不安。他一向是个认真的人。这事与他有关,也与整个城市有关呢。

  一车的人都被劫走了。想一想,那些蒙面人就生活在地下十米!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给地铁公司。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找谁?”

  一上来便不耐烦。

   "我想问一问,昨晚我坐地铁……”

  他琢磨着,怎么说,才说得清楚,又不致使不知情的人觉得是天方夜谭。但他估计地铁公司里一定都传开了。至少,司机失踪了。

   "地铁不好好的吗?嫌太挤?有意见找报社提去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昨晚地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什么意思?你盼望地铁出事?没门。”

   "那末班地铁呢?”

   "末班地铁?”

   "它是准点回站的吗?”

   "瞧你这人怎么说话。告诉你,没有地铁误点。”

   "没有职员和乘客失踪吧?”

   "你这人有毛病吧?你哪个单位?”

  他慌慌张张把电话挂了。

  他坐着,全身发冷,陷入百思不解。往报社和派出所打电话的念头一点也没有了。

  一种可能,昨晚的经历是一场梦。另一种可能是地铁公司在掩饰秘密。

  做梦的可能性不太大。那么,那事与地铁公司有关了。

  不知为什么,他想到了奥斯威辛集中营。那搬运人体的一幕,与电影中纳粹营造的气氛何其相似。

  地铁公司是一个盖世太保组织么?

  那些人,成天生活在阴冷的地下。很难说他们的心态和生理不发生变异。他们结成的集团,与成天在高楼里办公的人群,大概不一样吧。

  在地铁隧道里,时间和空间都是停滞和扭曲的。

  地铁还使他忽然回忆起早已淡忘的一个情节。

  他想到了六十年代的防空演习。

  战争有瞬间便会爆发的前兆。这个城市会毁于一颗原子弹。但是他并不恐惧,反倒陷于兴奋。大家都像筹备盛大节日一样谈论战争。人人都有事可做了。许多人会死,但许多人也会活下来,仍然会把来犯者淹死在人的海洋中。

  跟今天不一样,那时家中没有什么财产可以留恋。惟一不放心的,是女儿尚小。但战争,正是她们这一代人应该去经历的。

  战争最终没有发生。但是演习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防空警报鸣响时,大家都很有秩序地出了门,到防空洞前集合。

  然后,那道铁门打开了——正如地铁站口。人们鱼贯而入。

  革委会的几个头头举着火把和手电。后面跟着上百个幢幢怪影。连家属们都噤声了。小孩子紧紧牵着大人们的手。只是偶尔,打头的人短促地说:“小心,石头。”“注意,往左。”

  他听人说过,沿着这个防空洞走下去,可以到达远方一座山下。那里有另一个出口。那座山,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那时,有通知说一个反革命罪犯潜逃来到了本市,并且可能就躲在某一个防空洞里面。民兵组织了几次搜索,都没有发现。

  倒是小孩子们跃跃欲试要去找逃犯,大人们吓慌了,都牢牢看住他们。

  那时,在梦中,他常一个人面对那漆黑的洞口,像对着一面镜子反观自己,又像在站岗,防止小孩子们没有大人带领就跑了进去。

  那隧洞,一旦完工,便不再像是出自施工者之手的作品了。

  地铁也是这样。

  钟声响了。下午五点。年轻人都有说有笑提早走了。冬天,办公室很快就黑了下来。虽然有暧气,但他的感觉却像冰窟。他没有开灯,撑着腮,肘着桌面,缩小的身影渐渐沉没在阴影中,像一具准备制成标本的胎儿。

  这样呆到六点钟,想起该吃饭了,便泡了一包方便面。又捱了一会,七点钟,夜班开始了。他才逐渐亢奋起来。

  他的工作便是填一堆表格。表格有固定的格式和用语。表格很多很厚,很快便把他的身体和情绪淹没。

  每一个用语和数字后面,都可能有无数双眼睛和心灵在盯着。每一个错误都可能酿成灾难。这种灾难也许在物质世界中并不实际存在,但却能在思维空间中生成和长大,哪怕是以一种纯想像的方式。

  表格构成了另一个世界。他曾经为习惯它的规律而吃过那么多苦头。直到十年前,他才真正成为一名填表格的行家里手。而这本身意味着他与这个世界的合同关系已临近了终结。

  今晚,当他填完时,心里第一次觉得少了点什么。

  地铁,多少年来,每到这时便是他心灵的慰藉。它把他从程序中解救出来,赋予他一个特殊的空间:不类似家,又不类似办公室。曾经,他已习惯地铁上的无所用心,漠然置之。而地铁正像一个真正的男人,有着那么一段连续却又不连贯的、在黑暗深处猛烈撞击和运行的思维。

  这是骑自行车和乘小汽车的人感受不到的。

  那座他在办公室中需要处理的抽象城市,便在他的头上飞掠而过,无形无影,各种数字和代码,都成为一张平面,地铁完全可以忽略高楼和平房的存在。

  他最初是上白班的,后来主动要求上了夜班。夜班更紧张,但大家都埋头干活,话都很少说。这比较符合他的性格。他从中体会到惬意。

  而且,这样一来,一劳永逸地错开了每天下班后至睡觉前那些没完没了的家务和老婆的唠叨,以最正当的名义。

  领导把下班的时间排得很好,刚好能使值班者赶上末班地铁。披着星光离开,似乎能听见地球在轨道上挣扎着前行的嗄嗄声,他获得了报偿。

  但今晚,他是不敢坐末班地铁的了。

  不过,他得回家。他已有两天一夜没有回家。这已很不正常。虽然发生了那种事情,但是家还是得回的。

  他推了自行车,向外走去。

  经过那个地铁站口时,他有些控制不住车把。他只好下车来推着走。他看见一对年轻的男女正勾肩搭背往车站里走。他的心扯动了一下。他忍不住向他们叫道:“喂,别进去!”

  那对人儿扭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脸红了。女的低低说了声:“神经病。别理他。”便挽着男的继续往地铁站中走下去。

  他们的背影,在他眼中定格了,像人体展览的器官,然后出土古尸一样一块块斑斓起来。他一刹那回想起了自己的初恋和新婚。这种事情,他已有很多年懒得去想它了。

  霓虹灯广告的火焰扑过来。这回他真的用手臂格挡了一下。他甚至感到了一丝灼热,这使他联想到核辐射。六十年代,有关核攻击的民防知识被普遍地介绍,他心中充满了对冲击波和光辐射的认识。但那个年代早已褪色。在最近几年里,大街上的警笛,只是驱逐市民疏散开,以让要人的车队通过。

  广告上的可口可乐图案犹如漫画。城市正在膨胀,一扇扇窗户和一盏盏路灯正在快速地红移。他一惊,赶忙骑上自行车,飞快地逃走。

  他已有很多年没有骑自行车上下班。女儿和女婿正在积极筹划购买家庭轿车。这种事他们没有跟老俩口商量。他也从不指望能享到他们的福气。

  他回到家。像多少年一样,开锁的声音没有惊醒熟睡的老婆。他慑手慑脚洗了脸和脚,小心地在她身边躺下。她的呼噜声千篇一律地响着。这种声音使他想起地铁一夜夜的喘息。

  夜已深。现在,正是那个时候……

  然而,大地没有一丝一毫震动……

  但宇宙中肯定正有什么大事在发生,它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阅历所能推测的情形。他想把老婆摇醒,跟她讲他的奇遇。但想了想,还是不讲罢。他们在结婚一年后,就已经绝望地意识到了彼此间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达到沟通。

  要在这么多年后,让她接受一件他说出来的事情,已经失去了意义。

  次日晨,老婆醒来看见他躺在身边,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们谈了一会女儿的事情。

   "他们已经有一个半月没回家了。”

   "那个男的,靠不太住啊。当初没看出是个忘恩负义的自私鬼。”

   "这也是素素自找的。”

   "那也得跟她说说。留个心眼。”

   "年轻人的事,还是别操心。我们已经够让他们心烦的了。”

  快吃完时,他决定还是提一下地铁。

   "最近不要去坐地铁。你也告诉素素一声。”

   "怎么了?”

   "都在说,有恐怖分子要在地铁中放毒气。”

   "我怎么没听说?”

   "这不告诉你了吗?”

   "我反正也不坐。那么贵的票。我只坐公共汽车。”

   "但是素素坐的。他们的车还没买下。”

  老婆答应了他,便匆匆上班了。老婆是那么可怜,在一个快倒闭的集体所有制工厂上班。认真来讲,是他没有使她过上幸福日子。好在当初他们结婚的时候,并没有互相许诺过未来应该怎么样。女儿却已发誓不过他们那样的生活,因此才找了一个做手纸批发生意的小老板。最初他们很生气,因为她拒绝了他们介绍的一个老实的公务员。慢慢地老俩口才认了命。

  他一人在家里,心里不知怎么,很慌乱。他吃了一片药,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身上什么地方硌硬,才想起拾的那张身份证放在衣袋里。

  他把它拿出来,仔细端详。

  身份证极普通。上面有那人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和住址。

  那张照片使他想起了他昏睡着流口水的样子。年轻人长得有点像他的女婿,那混小子。

  他看了半天,觉得无味,便又把它放回了口袋。

  中午吃了点剩饭。不踏实的感觉仍然在继续。他产生了去附近那个公共图书馆的冲动。

  在图书馆中,他查到了这个城市的地铁资料。

  城市的地铁是一九六五年开始修建的,那是个划时代的日子。随后不久,文革也开始了。

  文字使他模糊地记起当时的景象。在隔离木板后,机器轰鸣,灯火经夜不息,不时有游行队伍从附近走过,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口号声。那时候,可没有什么可口可乐的霓虹广告牌。

  在环城地铁的上方,刚好便是原来的古城墙。这些城墙已经有七百年的历史,时候一到,说拆也就拆了,连个商量也不讲。

  地铁用了四年时间建成。那正是他们钻防空洞进行演习的那一年。但是,他第一次乘坐地铁,是在一九七一年地铁正式对外开放时。他感到了作为一个中国人的骄傲。

  地铁长二十三点六公里,但它一旦环绕起来,便跟流行的宇宙模型一样,是有限无边的。

  然而,十六点零四公里的第二期地铁却用了整整十三年时间才建成。这段时间中,他和周围环境的变化太大了。

  每年,相当于中国人口总数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人在这地下作几十公里长度的封闭式旅行。说地铁是一个忽然出现的王国,是合适的。但除了技术人员外,谁也没有好好研究过地铁王国里的习俗,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疏忽。

  看书时,他感到胸口发胀。他伸手进口袋,感到那个身份证像烤过一样热。在回来的路上,他发烧了。

  时钟一步步向傍晚走近。秒针的声音像鞭子一样在颤响。

  六点时,他还没决定怎么办。但到了六点半,他打算请假了。几十年来,他几乎没有请过假。

  在家里过晚上,他很难捱。女儿和女婿破天荒回来了。四个人打了半宿麻将。他一直是昏昏噩噩在出牌,想像着是在填一张张表格,使得老婆极不满意。

  第二天,他决定去医院看看病。

  合同医院在城北,人也非常多。他又有到了地铁候车厅的感觉。好不容易轮到他。医生开了一些进口的感冒药。他知道这什么也治不了,但那白药片却使他多少松了口气。

  医生的一言一语都是他熟悉的程序。乱糟糟的医院使他重新感受了世俗世界的常情。

  回来时,与去时一样,他坐了电车。但在半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忙地下了车。

  他沿着一条街走了一阵,又向几个人打听了一番,来到一个胡同前。他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地址正是这里。

  胡同是深邃的,像一根肠子。这里寄居着形形色色的下层人物,生存的气息十分浓重,都有点使人窒息。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看到了那个门牌号码。这时他踌躇起来,分明是进退两难。戴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审视的目光使他不安。他只好问,某某是不是住在这里?答曰正是,进去后左边那间房。

  他鼓起勇气走进去。原来是个大杂院。左边那间房半掩着门,他准备过去,却见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抱着一个大木盆,里面盛着高高的衣服,拿到院子中间的一个水龙头下。

  这是那年轻人的遗孀了,他想。

  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他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女人。

  他心情复杂地看了看女人,欲言又止。女人也看了一眼不速之客,但马上便管她的衣服去了。她接了水,开始揉搓那一堆小山,胸脯也一上一下颤动起来。

  他看见都是女人和儿童的衣服。那青年已经有孩子了么?他仿佛听见房间里传来电子游戏机的声音。孩子能玩电子游戏,应该很大了吧?女人却很年轻,大冬天里,额上慢慢有沁出汗珠的迹象。

  他攥着身份证的手,在口袋里也已经有了汗。他上前一步,想问那女子,不料有人从外面进来,先他跟女人搭讪。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皱巴巴的西服。

   "死鬼,呼你整一天,才来。”女人说。

   "呼机没电池了。”

  女人也不洗衣了,搡了男的一把,跟在后面向房里走去。经过他时,又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听见屋里有孩子叫“叔叔”。

  是这样了。他带着一丝满足一丝遗憾地想,从大杂院中退出。这时他又十分不解。

  他想问问居委会的大妈,但怎么也找不到她,而且,刚才胡同中还那么多的人,就这么会功夫也都不见了。寒风中,只有一个收破烂的人拉着板车过来,直着嗓子吆喝了几声。声音像烟一样在空中无靠地弥漫。

  他默默地沿着来路回去。

  一瞬间,他觉得胡同像是敞开天篷的地铁隧道。但它的秘密,是藏匿在那些具有复杂人事结构的大杂院的深处。

  从这天晚上起,他都枕着身份证睡觉。不久,这居然治好了他的失眠。

  很快他就办了退休。过了半年,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他没有再去坐地铁。从理论上讲,他可以永远不去光顾地铁。但每次经过地铁车站时,他还是禁不住看上一眼。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涌出,带着丰富多采的表情。

  一切跟奇遇前一样。

  经过车站的次数多了,他开始怀旧。

  这导致了终于有一次他甚至买票下到了站台,着迷地观看列车来来往往,但他没有上车。

  这样做要不得啊,他告诫自己。

  少要稳重,老要张狂。怕什么。另一个声音说。

  正是在后一种声音的驱使下,他又一次去体验了末班地铁。

  他没敢选择月圆之夜。但那霓虹灯的光焰仍是避免不了的。他胆战心惊,不时打量乘客。然而他们这次都似乎精神抖擞。

  一个个站台有规律地出现。喇叭平静地用中英两种语言报站。人们下了又上。

  不一时,已到了终点。期待中的事没有发生。他最后一个走出地铁,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

  少有地,他打了出租回家。在车上他直后怕。我大概疯了,他想。

  他是想亲近另一个世界,但又畏惧。但那隧道中的旅行,使他感到似乎经历了一次出生。一种遥远的新鲜感,从心头漾起。转瞬之间,他又感到害羞。他固守多年的世界正在坍塌。

  这段时间里,他买了许多关于不明飞行物和外星人的书来读。接受这样的知识对他这般年纪的人来说是一件难事,但他还是尝试了。

  渡过遥远太空而来的生物,选择了黑暗的地下作为基地,这本身是很富有文学性的。

  而从科学上,也勉强解释得通。那就是,这些年中,地铁隧道已在不知不觉中被来自遥远世界的生物改造成了连接其它宇宙的“虫洞”(太空构造中由强重力场造成的裂缝)。

  他惊异地发现,书籍中也有许多关于人类进入飞碟前需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管道的描写。不少被劫持者在接受催眠后说,他们通过一根管道来到了一个明亮的大房子中,周围有不少穿连裤服的人在围着他们做手术。

  这跟地铁隧道和候车厅的情形多么相似啊。

  他渐渐趋向于认为那些蒙面人是外星人了。这样,存在另一个世界这样的不可思议的问题,便有答案了。

  他们甚至已混入了人类之中。方法是:杀掉那些乘客,然后附体在他们身上。他们便可以以人类的面貌重新出现,而不引起怀疑。这便是没有人察觉地铁出事的原因。

  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正像一锅太旧的汤,正被一点一滴换掉。这也正像他们这一代人,一个一个被年轻人代替。宇宙中的新陈代谢,有多少种方式呢?这本身其实是一场无声的战争么?

  只是,不知为什么,那晚他们把他给漏掉了。

  夏天来临时,他碰到了一位许久未见面的老同学,他们一起在小饭馆喝了点酒。老同学也退休了,现在反比上班时来劲,做了街头气功辅导站的站长,有越活越年轻的架势。他只是苦笑着摇头。酒到半酣,他少了顾忌,第一次,他向别人谈到半年前经历的那桩怪事。这还兴许是时间已过了很久的缘故吧。

   "类似的故事我也听说过。北京传得很凶。会讲这种故事是一种时髦。你是从哪个单位听来的?听你的版本有点像Z部的。”老同学说。

   "Z部?”

   "是呀,Z部。W部和Y委也有。但据说大学中传得最凶。”

   "那我怎么都不知道呢?”

   "你这个人,从来稀里糊涂。”

   "我负责地讲,那事是真的。这地底下存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利用我们来达到他们的生活目标,这就跟我们这儿的很多事情一模一样。”

   "这事呀,你以后少对别人提。你不知道吧,公安部在查传谣的哩。境外敌对势力正利用种种手段企图制造不安定。”

   "这绝对不是谣言。”

   "老王,说点正经事吧。”老同学的神情已有些不自然。“快抱孙子了吧?”

   "唉,这事,他们说不要孩子呢。”

   "孩子是一定要要的。都不要孩子,这世界将来成什么话。你和嫂子一定得说说他们。”

   "这是他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说多了反而不好。”

  对方死劲摇头。叹气。

   "你还住老地方?”老同学又问。

   "可不。”

   "退休前,也没给你换一间房啊。”

   "反正,我们够住了。”

   "说句不该说的话,老王,你这一辈子,其实挺亏的。那么多不公,你为什么不争?”

   "这还用你提醒呀。”

  他很懊丧,没有顺着地铁的话题走下去,去谈到实质。但这个实质是什么,甚至存不存在,经老同学一搅,他也不清楚了。

  夜深人静时。他很感动,又一次想哭。那身份证揣在衬衣口袋中,贴在胸口上,暖暖的,竟像一个活的身体。

  他知道它要活过来,就像聊斋中千年修行的狐狸精。

  果真,一天,他忽然在马路的人流中看见那年轻人。他吓了一跳,然后紧跟而上。

   "我见过你。”他拦住他,努力以平静的口吻说。

   "您看错人了吧?”

   "没错。你掉了一样东西。”

  递过身份证。

   "噢,谢谢。”

  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接过身份证,转身便走。

   "哎……”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拔腿追去。

  年轻人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说不出在哪里,他走路的姿势有点不同于正常人。他看着便赶不上了。

  那人消失在人海中。

  他为轻易交出与另一世界沟通的信物而懊丧后悔。他寻找他。他又去了那个胡同,但仍然只有那个女人在。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上前对她说自己是吴先生的一位故交。

  女人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说,他父亲在“文革”中就死了。

   "他是你父亲?”

   "对。”

  他失了身份证,再没有向她作论述的凭据。他只好说:

   "那么,以前他是上夜班吗?他常坐地铁吗?”

   "那倒不是。但他是修地铁的。你问这干嘛?”

  女人忽然警惕地看着他。

  他应付了几句,感到空气中莫名的危险开始集聚。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人,怎么会有身份证?他为什么看上去如此年轻?他怎么会在地铁中看《读书》?他已失去了追问事情原委的勇气和信心。而实际上他已明白发生的一切比他料想的更复杂。他很快就告辞了。

  快出胡同时,他往回看了一眼,一双眼睛正在墙角盯着他,见他回头,便隐去了。感觉上,不是女人,而是女人的孩子。

  他想起了地下的那些矮人。

  但他仍去地铁站口等他。过路的人奇怪地打量他,因他又不太像乞丐。而那年轻人——女人的父亲——始终没有再露面。

  而被盯梢的感觉这段时间里是越来越明显了。

  月亮又圆了。

  这天早上,办公室的小张去乘早班地铁上班,他发现地铁门锁着。门口有一群人在议论。

   "昨晚末班地铁撞车了。”

  他只好去乘公共汽车。公共汽车跟地铁一样挤!他出了一身透汗,自嘲道:都快挤成了相片。

  好不容易,他赶到了单位。他推开门,看见先他而到的同事正在呆呆地看着屋角立着的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玻璃瓶子,里面的内容把小张吓了一跳。

  那个半年前退休的同事老王,就蜷曲着泡在瓶子里面。那个瓶子不像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瓶口很小,真奇怪老王的身体竟能被塞进去。但小张的感觉是他自己把自己装进去的。但瓶子是怎么运来的呢?泡着老王的液体极其饱满圆润,似乎富有无穷生命的张力。老王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像一个胎儿,在子宫中安睡。那正是他远古的形态。

  参加老王遗体告别仪式的人不多。火化结束时发生了一桩怪事:炉堂里没有找到他的骨灰。“老王是个好人。他一定整个儿地到天堂去了。”他生前所在单位的领导安慰死者家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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